“这些东西,另有用处?嗯?”
夜色,如同被打翻的浓墨,
迅速而彻底地浸染了云澜城的天穹,
将白日里震耳欲聋的喊杀与爆炸声,
以及那冲天的火光与烟柱,一并吞噬、掩盖。
一种诡异的、令人心头发慌的死寂,
取代了白日的喧嚣,笼罩在府衙上空,
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、不知是野狗还是更夫的零星声响,
更添了几分不安。
衙门内,虽然被火把和灯笼照得通明,
聚义军的士卒们仍在沉默而高效地往来穿梭,
清理着战斗的痕迹,搬运着缴获的军械物资,
间或低声交谈几句,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,
但眼神深处,却闪烁着一种亢奋与警惕交织的光芒。
偏房里,陆墨轩等一干高官士绅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实,
如同待宰的猪羊,丢弃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,无人理会。
饥渴如同毒蛇,啃噬着他们空瘪的胃囊;
恐惧如同附骨之疽,侵蚀着他们脆弱的神经;
而那份从云端跌落泥泞的巨大屈辱,
以及对未知命运的煎熬等待,
更如同无数只细小的蚂蚁,
在他们心头反复爬行、噬咬,
让他们坐立难安,却又动弹不得。
时间,在黑暗中缓慢地爬行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更久。
就在陆墨轩的意志力即将被这多重折磨彻底压垮,
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之际,
一阵奇异的、温暖而勾人的香气,
如同狡猾的幽灵,
顺着门板下狭窄的缝隙、窗棂破损的缺口,
幽幽地、执着地飘了进来。
那是一种久违的、属于食物的、活生生的气息——
浓郁的、带着油脂芬芳的羊肉汤
在陶釜中长时间翻滚熬煮后,散发出的醇厚肉香,
霸道地冲散了空气中残留的硝烟与血腥;
混合着麦子特有的、朴素的香气,
那是手擀面条在滚水中舒展、熟透后,
散发出的最本真、却也最勾人魂魄的味道。
这香气,对于这群平日里食不厌精、脍不厌细,
此刻却饥肠辘辘、前胸贴后背的官老爷们而言,
不啻于世间最残酷、也最难以抗拒的刑罚。
有人喉咙不受控制地、响亮地“咕噜”了一声,
拼命吞咽着口水;
有人肚子发出沉闷如鼓的鸣响,
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、刺耳,
引来同伴或羞愤或麻木的一瞥。
陆墨轩的喉结,也不由自主地、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自清晨得知城门被破的噩耗,便心惊胆裂,
一整日水米未进,紧接着便是城破、被俘、
目睹刘成义被杀、府库被查等一系列惊吓与打击,
早已是身心俱疲到了极点,肠胃空绞,四肢冰凉。
这突如其来、无孔不入的食物香气,
像一只无形而有力的大手,猛地攥紧了他空空如也、几乎痉挛的胃囊,
唤醒了他身体最原始、也最无法抗拒的求生欲望。
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气节,维持最后一点朝廷大员的体面,
可那碗想象中的、热气腾腾的面条,
此刻却仿佛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魔力,
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心理防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