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三年九月初三,帝都。
丧钟从宫城最深处的长宁宫撞响,沉浑悠长,一声接一声,穿过重檐庑殿,越过朱红宫墙,漫过整座帝都的飞檐斗拱。
朱雀大街上原本熙攘的人流骤然顿住,挑担的货郎、赶路的行商、临街的铺户全都停下动作,屏息望着宫城的方向。
街边的酒肆匆匆摘了幌子,布庄老板扯下门口的彩幡,连街边追跑的孩童都被大人拽回怀里,捂住了嘴。
在位四十二年的景帝秦桓,走了。
九月的风裹着秋寒卷过长街,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,整座帝都都浸在一片凝滞的肃穆里。
没人知道这位铁腕帝王的离世,会把大凛带向何方,更没人知道,千里之外的西陲边地,有颗新星正伴着丧钟的余响,冉冉升起。
乾元殿内白幡低垂,灵烛烧得噼啪作响,景帝的梓宫停在大殿正中,棺盖敞着。
按大凛祖制,新帝需在先帝灵前继位,亲手合上梓宫棺盖,才算完成权力的正式交接。
太子秦璋一身斩衰孝服,直挺挺跪在梓宫前的蒲团上,膝盖微微发颤。
不是跪得酸,是压不住的亢奋混着紧张,顺着骨头缝往外冒。
二十四岁的储君,熬了整整十二年,从少年熬到青年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他抬眼瞟了下梓宫里父皇安详的遗容,又飞快收回目光,攥着丧服的手指节泛白。
内侍省总管捧着传国玉玺缓步走来,明黄绸缎衬着莹白的玉色,晃得秦璋眼热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扶着内侍的手站起身,接过玉玺的瞬间,指尖都在抖。
转身面向满殿匍匐的文武百官时,他刻意挺直了脊背,想摆出帝王的威严,声音却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:
“先帝殡天,朕承天命,继大宝。改元永平,大赦天下。”
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百官齐齐叩首,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冲出殿门,撞在宫墙上折回来,震得殿角的铜铃都嗡嗡作响。
谢明远跪在百官之首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眼帘垂得极低,没人看见他嘴角抿着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——老皇帝在位时心思深沉,制衡术玩得炉火纯青,他这个丞相看似权倾朝野,实则处处受掣肘。
如今换了年轻气盛的新帝,好办得多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秦璋登基头一件事必然要开刀立威,而远在西境的秦默,早就是东宫的眼中钉。
甚至前几日,他还不经意地让东宫属官拿到了几份秦默私扩军备的密报,既借太子之手打压西境,又能等太子碰钉子后再出来收拾残局,两头落好。
这盘棋,他从半年前就开始布了。
果然。
登基大典的流程刚走完,百官还没散朝,秦璋就摆驾紫宸西偏阁,连第二天早朝都等不及。
他没召内阁大臣,只带了詹一鸣等几个东宫旧部,提笔就拟圣旨,连三省审议的流程都直接绕了过去。
詹一鸣站在御案旁,看着新帝笔走龙蛇,心里咯噔一下,忍不住上前半步躬身道:“陛下,西境盐务与边军事关重大,是否先召内阁商议,再……”
“商议什么?”秦璋笔尖一顿,抬头瞥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刚上位的不耐,“一个边陲小臣,靠着点制盐的伎俩就敢私扩军备、垄断盐利,地方官奏报堆了半尺厚,还要商议?朕刚登基,正好拿他立威,让天下人都知道,大凛的规矩,不是谁都能破的。”
他把笔一扔,指着拟好的圣旨:“着禁军右营将军赵崇,即日率部南下,巡查西境盐务,核验玄甲营编制,整饬边务。若有违制逾矩之处,准其便宜行事。”
“便宜行事”四个字,他咬得格外重。
明眼人都懂,这就是给了赵崇先斩后奏的权力——找个由头拿下秦默,抄了盐场,收了兵权,既立了威,又填了国库,一举两得。
詹一鸣到了嘴边的劝谏又咽了回去。
他跟了太子多年,太清楚这位主子的性子:刚愎自用,听不得反对的话,越是登基初期越要彰显帝王权威。
这时候泼冷水,只会惹得新帝不快。他只能躬身应下,心里却隐隐发沉——秦默能在西境那种荒滩白手起家,还能把钦差陆知行都灰头土脸地送回来,岂是那么好拿捏的?
赵崇那点本事,怕是要栽跟头。
可秦璋根本没想那么多。
他看着太监捧着圣旨去符宝监用印,指尖摩挲着还带着凉意的传国玉玺,嘴角勾起志在必得的笑。
在他眼里,秦默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边臣,手里撑死了千把人,五千禁军南下,还不是手到擒来?